车轮碾过的记忆长河
每当我妈坐上后车座,准备回姥姥家时,总会有种微妙的变化在她身上发生。那不是简单的整理衣角或调整坐姿,而是一种近乎仪式的准备——仿佛要通过这趟车程,穿越回某个被岁月温柔保存的时空。
车子启动的瞬间,她总会轻轻叹口气。那声音里没有疲惫,反而带着某种期待的轻盈。高速公路旁的风景飞速后退,高楼渐稀,田野初现,她的眼神也开始变得不同。平时在都市忙碌时那种略带紧绷的神情,逐渐被一种柔软的怀念取代。她会指着窗外某片稻田说:”看,这里以前全是芦苇荡,我小时候常和你舅舅来摸鱼。
“又或是看到远处山峦轮廓时喃喃:”姥姥家就在山脚下那个方向,从前没有这么多隧道,得绕好远的路。”
这些路途中的絮语,就像一串散落的记忆珍珠,被我无意间接住。在后座这个特殊的空间里,她不再是那个为我操心日常的母亲,而变回了一个思念着自己母亲的女儿。车窗外的风景是变化的,但车内的情感却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回家。
有趣的是,我妈在后车座有个习惯:总会带上一两个姥姥爱吃的点心。有时是一盒刚出炉的桃酥,有时是城里买的特色糕点。这些东西并不贵重,但挑选的过程却极其认真,仿佛每一块点心都承载着无法言说的牵挂。她常说:”你姥姥牙口不好了,得挑些软和的。”这句话背后,是数十年如一的细心观察与惦念。
车程过半,她通常会小憩片刻。但即使在睡梦中,她的嘴角也带着微微笑意。我常想,这是否因为她在梦中已经先一步回到了那个充满童年回忆的院落?那里有姥姥晾晒的被单散发的阳光味道,有灶台上炖着的红枣鸡汤的香气,还有老槐树下永远讲不完的故事。
这些年来,我渐渐明白,后车座对我妈而言不仅仅是个座位,更是一个过渡空间——在这里,她能够暂时放下身为母亲、妻子、职场人的多重角色,单纯地做回一个女儿。车轮每转动一圈,就离她的童年近了一步,离那份最原始的亲情依赖近了一步。
抵达:三代人的情感交汇
当车辆终于驶入熟悉的乡间小路,我妈总会不自觉地在座位上微微前倾,仿佛这样就能更早一点看到姥姥的身影。而姥姥也总如约定好般,早早地站在院门口等候,银发在风中轻轻飘动,手里可能还拿着正在摘的青菜,或是刚刚喂鸡剩下的谷粒。
车门打开的瞬间,是我最喜欢的时刻。我妈下车的动作总是比平时快一些,却又在最后一步稍稍停顿——那种情就像近乡情怯的微妙版本。然后是一声再自然不过的呼唤:”妈,我们回来了。”而姥姥的回应当然是带着笑意的埋怨:”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,路上累不累?”
这种看似平常的对话,实际上已经重复了几十年,每一个字都经过时光打磨,变得光滑而温暖。进入屋内,我妈会自然而然地接手厨房的活儿,而姥姥则坐在一旁”指挥”。这个场景有种奇妙的颠倒感——平时在家指挥若定的母亲,在这里又变回了需要指导的女儿。但两人之间的默契让人动容,往往不需要言语,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。
午后时光,我常看见母女俩并肩坐在院里的长凳上,阳光透过枣树枝桠洒下斑驳光影。她们有时聊天,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。那些对话常常跨越时空:”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在这棵树下读书”、”你爸当年就是在这个院子里第一次来提亲”、”你姐姐出嫁那天也是这么好的天气”…这些记忆碎片被反复摩挲,越发晶莹透亮。
最让我触动的是观察她们之间那些细微的肢体语言——姥姥会自然地帮我妈捋顺鬓角,我妈则会细心调整姥姥背后的靠垫。这些动作如此流畅自然,仿佛时间的流逝从未在她们之间造成任何隔阂。
返程的时刻总是来得太快。车内再次装满的东西变成了姥姥亲手做的酱菜、腌制的咸蛋、新摘的蔬菜。后车座上,我妈会比来时更加沉默,但脸上带着满足的光彩。她会一直回头望去,直到姥姥的身影变成远处一个小小的点。
这些年来,我逐渐理解了这个循环往复的旅程的真正意义。它不仅是一次简单的探亲,更是一种情感的充电与传承。在后车座这个特殊的空间里,我见证了母亲如何找回她作为女儿的初心,也看到了姥姥如何通过每一次相聚延续着母爱的力量。
也许有一天,我也会开车载着我的孩子回母亲家。到那时,后车座将继续承载新一代的故事,而爱,就像车轮下的路,一直向前延伸,连接着过去与未来,连接着每一代人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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